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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庚 盛唐气象正在于生活的每个角落都是充沛的

  “梦回唐朝”是太让人熟悉的一种中国式慕古情结。前段时间热映的《妖猫传》里,陈凯歌对盛世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想象。但是盛唐之盛,不仅仅是盛大的宴会,不只是那巅峰的一刻。它的盛大丰富是时代之中的每个人生命力的蓬勃,他们对生活的热切、对美好世界的憧憬想象。我们对于盛唐的印象多从阅读盛唐诗歌得来,尤其是李白。盛唐诗歌之优秀甚至让这种风格本身有了氤氲之实体,也就是我们熟知的“盛唐气象”。

  盛唐气象正是凭借着生活中丰富的想象力,结合着自建安以来诗歌在思想上与艺术上成熟的发展,飞翔在广阔的朝气蓬勃的开朗的空间,而塑造出那个时代性格的鲜明的形象。那么这个形象的艺术特征,就不可能离开那个时代而存在,它的艺术特征与时代特征因此是不可分割的。

  盛唐气象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朝气蓬勃,如旦晚才脱笔砚的新鲜,这也就是盛唐时代的性格。它是思想感情,也是艺术形象,在这里思想性与艺术性获得了高度的统一,我们如果以为只有揭露黑暗才是有思想性的作品,这说法是不全面的,我们只能说属于人民的作品是有思想性的作品,而人民不一定总是描述黑暗的。以艺术的重要渊泉民歌为例,绝大多数的民歌是歌唱爱情的,以《国风》而论,像《硕鼠》一类的篇章究竟是占少数的。

  人民要求幸福的生活,当然就形成与黑暗面敌对的力量,这里为什么没有思想性呢?它的思想性就因为它是属于人民的。有人又以为唐诗中的积极浪漫主义精神是不满足于现状的,因此它必然是在揭露黑暗,这说法也是不合逻辑的。不满足于现状固然可以是揭露黑暗的,但也可以是追求理想的,而积极浪漫主义精神一般的理解,特别是表现在中国古典诗歌中,往往正是属于后者。屈原的《九歌》不用说,没有具体揭露什么黑暗面,就是屈原最有代表性的《离骚》,给我们最深刻的印象也是强烈的追求理想追求光明的性格形象,很少具体黑暗面的描述。

  当然追求光明就会与黑暗面形成敌对,这原是矛盾的两面。可是作者究竟是带着更多黑暗的重压,还是带着更多光明的展望来歌唱,这在形象上是有所不同的,这里事实上正是一个时代精神面貌的反映。当现实中光明的力量被压抑而黑暗势力横行的时候,揭露黑暗就成为主要的手法。当光明的力量得到发展,而黑暗势力不得不退让的时候,热情的追求理想就成为最直接的歌唱。

  屈原的时代正是先秦迅速发展的时代,也是中国古代经济,政治,文化,各方面跃进得最澎湃的时代,屈原作品中华采缤纷的形象正是这一时代的写照。这与他具有积极的浪漫主义精神,以及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乃是一致的。

  而李白出现在盛唐时代的高潮中,其情形也正复相似。李白《古风》中少数揭露黑暗的诗篇,只是李白诗歌成就的一方面,而李白诗歌上主要的成就,李白在诗歌史上典型的形象,却是他的“斗酒诗百篇”的那些豪迈的乐府篇章,这里追求理想乃是它的主要方面。李白之所以被目为是具有积极浪漫主义精神的诗人,李白诗歌之表现为采取了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,主要也表现在这方面的作品上,而不是他那较少的《古风》中。李白是盛唐时代最典型的诗人,整个盛唐气象正是歌唱了人民所喜爱的正面的东西,这里反映了这时代中人民力量的高涨,这也就是盛唐气象所具有的时代性格特征。它是属于人民的,它是人民所喜爱的,它是与黑暗力量、保守势力相敌对的,这就是它的思想性。

  盛唐时代是一个统一的时代,是一个和平生活繁荣发展的时代,它不同于战国时代生活中那么多的惊险变化。因此在性格上也就更为平易开朗。《楚辞》比起《国风》来要复杂得多,曲折得多,而唐诗则反而与《国风》更为接近。这一个深入浅出而气象蓬勃的风格,正是盛唐诗歌所独有的。

  庐山秀出南斗傍,屏风九叠云锦张……登高壮观天地间,大江茫茫去不还,黄云万里动风色,白波九道流雪山。

  在风浪的险恶中,却写出了如此壮观的局面,这与《蜀道难》的惊心动魄,乃同为时代雄伟的歌声。而这一首民歌似的短诗,它究竟是说“横江恶”还是在更深入的礼赞“横江好”呢?这就是现实生活中丰富的歌唱。在现实生活中矛盾是不可能没有的,然而那压倒一切的辉煌的形象,它说明了一个经得起风浪的时代性格的成长。李白的诗歌因此是盛唐气象的典型。这一时代性格事实上无往而不存在。

  如果单从字面上看,那么已经是“万古愁”了,感情还不沉重吗?然而正是这“万古愁”才够得上盛唐气象,才能说明它与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的气象可以匹敌,有着联系;才能说明盛唐的诗歌高潮比陈子昂的时代更为气象万千。然而我们如果以为“白发三千丈”,“同销万古愁”仅仅是由于说愁之多,愁之长,也还是停留在字面之上,更深入的理解是这个形象的充沛饱满,这才是盛唐气象真正的造诣。

  也是说愁多、愁长、也是形象的名句。然而这个形象绝不是盛唐气象。它说愁多、愁长,却说得那么可怜相。它的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与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,在形象上简直是无法比拟的全然不同的性格。难道长江不比黄河更大些吗?难道一定要用“长江”“大河”才能构成“盛唐气象”吗?

  盛唐气象是饱满的、蓬勃的,正因其在生活的每个角落都是充沛的;它夸大到“白发三千丈”时不觉得夸大,它细小到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时不觉得细小;正如一朵小小的蒲公英,也耀眼地说明了整个春天的世界。它玲珑透彻而仍然浑厚,千愁万绪而仍然开朗;这是植根于饱满的生活热情、新鲜的事物的敏感,与时代的发展中人民力量的解放而成长的,它带来的如太阳一般的丰富而健康的美学上的造诣,这就是历代向往的属于人民的盛唐气象。

  盛唐气象是一个时代的性格形象,是盛唐诗歌普遍的基调。然而这并不妨碍盛唐个别诗篇不同于这个气象或基调,也不妨碍盛唐之后的诗篇中偶然出现这个气象。如刘方平也是曾生活于盛唐时代的人,

  则依然是盛唐气象。所以《沧浪诗话》说:“大历之诗高者尚不失盛唐,下者渐入晚唐矣。”又说:“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,晚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,要当论其大概耳。”因为这既然是一个时代的性格,当然只能论其大概了。盛唐气象因此又是一个诗歌时代总的成就,无数优秀的诗人们都为这一气象凭添了春色。它也是中国古典诗歌造诣的理想,因为它鲜明、开朗、深入浅出;那形象的飞动,想象的丰富,情绪的饱满,使得思想性与艺术性在这里统一为丰富无尽的言说。这也就是传统上誉为“浑厚”的盛唐气象的风格。

  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诗人们在追求着向往着这个盛唐气象,然而这到底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和反映;盛唐以后,宋、元、明、清各代,中国长期地陷在封建社会没落阶段的泥淖中,这一个如日之方中的美好的成就,也就成为千百年来古典诗歌中可望而不可即的赞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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